马未都:读书是人一生该拥有的习惯

导读:阅读是人一生中的必由之路,我们要想在社会上能够有质量地生存,读书是一个捷径。

我没有上过大学,也没有上过中学,所以我的读书历程跟大家不一样。我最应该读书的年纪是没有书读的,我在那个读书的年纪走向了社会。1966年的时候我11岁,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;1978年的时候我 23岁,改革开放开始。在这人生中最应该读书的黄金12年的时间,我不上课,随着父母去干校劳动,回家待业,然后又去农村插队,最后回城当工人。我就这样完成了人生中的奇妙旅程。

在这期间,我没有系统地读过书,但是我一直认为,人一生中是应该系统地读书,像我们这种完全凭着个人兴趣读书,不是人生读书的必然途径。记得我小时候,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本书,这本书是淡黄色的封面,上面写着“天演论”三个大字,我那时候拿起这本书懵懵懂懂地读了,其实也没读大明白,但是知道了作者叫赫胥黎,那一年我只有13岁。

后来我从东北五七干校回到北京,邻家的一个女孩偷偷地借给我一本书,你们知道那个年月是没有任何书可读的,她偷偷借给我这本书的名字叫《红楼梦》。你们想,一个女孩借给你一本《红楼梦》,在那个根本没有这样的书可读的年代,会令我多么兴奋!我那时候才知道人生还有一种感情叫爱情,才知道这爱情也可以如此惊心动魄。那一年我 16岁。

后来我下乡,百无聊赖,心中苦闷,偶然在一个农民家里看到一本书,它是用来糊墙的。这书没有封面,也没有封底,甚至没有书脊,因此没有书名。我拿到这本书,发现它前后都缺很多页,拿回去之后,我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,几个馒头,一壶热水,看了一天一夜。看完很久,我才知道这本书叫作《简·爱》。

那一年我只有 19岁。我们今天读书的人不会体会到我们那个年龄、我们那个年月读书的那种苦衷——没有书可读。

回城以后,相对来说比较宽松。我有一个表哥,比我大几岁,他带着我去了叶圣陶先生家。我们都知道叶圣陶是我们国家最著名的教育家、文学家,我见叶老的时候大概 20岁,我跟他的孙子叶桑武混得很熟。他们家有一些书,我在他们那儿厚着脸皮借出来一本书,是巴尔扎克的《高老头》,在这本书的扉页上,写着翻译家傅雷先生的亲笔字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圣陶先生校正,傅雷”。那是我在十年动乱期间读的最奢侈、最奢华的一本书——硬封面,精装。

《高老头》是巴尔扎克《人间喜剧》的序幕。巴尔扎克一生中写了将近百部小说,他描绘的是法国社会一个宏大的生活画面。《高老头》这本书,是一个序幕。这本书我后来借给了一个朋友,他也是厚着脸皮从我这儿借走的。我看到这本书的时候非常兴奋,跟他炫耀,他就厚着脸皮从我这儿借走了。借走以后,他将书夹在自行车的后衣架上给弄丢了,这个事给我的印象非常深,所以从这儿以后,我就理解了古人在书架上永远写上一行字,就是“书与太太恕不借人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书不能随便借人,借给他以后就怕对方会丢掉。

后来我到了航天工业部的工厂做工人,那个工厂里有一个非常大的图书馆,里头的书很多,基本上你想读的书都有。但是那个图书馆里是没有人的,我在生活中能挤出来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这个图书馆里度过的。

再后来,因为写小说,我就调到了出版社。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,一个人要改变自己的生活、命运却没有其他途径,只能靠手中的这一支笔,所以我写了小说。我的小说很快发表了,我就因此调到了中国青年出版社。中国青年出版社前身是太平书店,跟中华书局、商务印书馆并称为民国时期三大出版社,解放后跟青年出版社合并,成为中国青年出版社。

我到这个出版社去做编辑,那时候的书越来越多,但我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。人生就是这么奇怪,当你获得这个机会的时候,你就知道,读书是你一生中最应该早做的事情。

我们都知道,读书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必由之路,我们一个人要想在社会上能够有质量地生存,读书就是一个捷径。古人把他自己的智慧通过书本流传下来,是为了文明的一个延续,我们去读书也是为了延续这种智慧。我们都试图在生活中,一个人独立于社会的时候,希望自己能高质量地生存,通过读书是最经济的捷径。我们获得知识,获得生存的本领有两个途径:一个是我们通过书本获得知识;另一个是靠你的经验去积累。经验一定是你自己积累的,别人告诉你的一定是一个知识。

那么学习别人的知识肯定是你最经济的一件事情。所以我们要腾出很多时间去读书,主要是为了能够优质地在社会上生存。汉朝有个人叫王充,他在《论衡》中说过的“不学不成,不问不知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
但是读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,“刺股悬梁”“凿壁偷光”,这些都是古人发奋读书的例子。今天它们都是成语,这些成语中的主人公在古代社会都成为了一代学者,都成为大人物。

我们知道读书一定是一个先苦后甜的过程,当你真正能够把书读进去的时候,真正获得这种精神享受的时候,你才知道读书的这个乐趣。我们人生有两种乐趣,一种是物质,一种是精神。

物质的乐趣很容易填满,我们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物质生活得以改善,但是物质生活的改善一定是有边界的,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种边界在哪儿。

我们可以举例说明,走向社会,第一件苦恼的事情就是住房。

要租房,还是要买房?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房间大一点,都希望舒适一点,都希望自己有一个大大的卧室,很舒服。但是卧室有多大才能让你感受到舒适呢?你住在三平方米的时候,你觉得我有八平方米就好;你有八平方米的时候,你觉得我有十五平方米就好了;你有十五平方米的时候,你又说将来我的卧室有三十平方米就好了,有五十平方米就好了;当你有五十平方米的时候,你就会想,我的卧室如果有八百平方米就好了。如果礼堂是你们家的卧室,晚上醒来的时候,你一定觉得自己是一个值班员。这就是物质的问题。当物质扩展到一定程度时,它会让人不舒服。

你平时做多好的饭,你吃完了以后你就不想吃下一顿。今天的饭菜真好吃,你说咱们再吃一回吧,你肯定觉得这事是一个不可以完成的任务。物质空间是非常容易填满的,但是精神空间呢?一个人的精神空间永远填不满。一个人甭想把自己的精神空间填满,你在学习当中就知道自己的知识永远是不够的。如果你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,你会永远地去翻书,从书中获得乐趣。

我们知道,中国的文化浩如烟海,一个人在一个领域中有所建树就非常不容易。不要说在各个领域,当我们在浩如烟海的知识中翱翔的时候,我们无非是遨游在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而已,当你坐在这个小舟中能够环顾四周,能有一种美的感觉的时候,你才知道读书的乐趣。读书一定是先苦后甜,当你能够感受到读书甜度的时候,这就是你人生中一个极大的进步。

我们古人过去老是说“学海无涯苦作舟”和“少壮不努力,老大徒伤悲”,古人说得有理啊!我们不是每个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能够深刻理解。我小时候看书,坐着看半宿,躺着看半宿,一直到天亮。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晚上不敢拿书的,只要拿起一本书,只要这本书是我没有读过的,一定会读到天亮,非常有兴趣。一读书我就非常兴奋,不容易入睡。后来呢,我就发现如果我要想睡觉,第二天还有事情呢,我只好读已经读过的书,这样就能够容易入睡,因为这个书已经看了,没有那么兴奋。当然,这些都成为遥远的美好的记忆,现在拿起书来,我估计读不到 30分钟就困了,就要睡觉了,但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个状态。

那么今天想想,凡是能够熟知、能够随手就说出来的事情,往往都是年轻时候读的书。我昨天晚上读一本书,我今天跟你说我说不出来,我当时读的时候很明白,但是说的时候马上就想不起来了,这就是记忆力的问题。

人一定是到了没有挥霍时间的时候,才感到时间的紧迫。比如我现在就感到时间的紧迫,觉得有很多事情要做,但可能做不完了,没有时间。我往前回忆很容易,50岁、40岁、30岁、20岁,乃至 10岁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的人生,如果以出生为起点,下面那一站没有这个等长了,我脑子里非常清楚,我再也活得不像我现有的这个年龄,那么人生就会变得非常紧迫。古人对读书做过一种规划,这种规划是什么呢?读书有三个阶段,每个阶段有十年。第一个阶段就是 6岁到 16岁,这个时候要什么呢?要诵读。什么叫诵读呢?就是懂不懂都要背下来。

我们年轻时,读书都会遇到这个障碍,读书是什么意思?也不能理解,但是古人说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要把它背下来。所以我现在有时候能背下来的东西,都是年轻时候看过的,要不然背不下来。我 16岁看过《红楼梦》,有的地方我可以大段背一遍,也许有的人觉得很奇怪,不奇怪,我是在年轻的时候看的,我要是现在看,一句都背不下来。

第二个十年,16岁到 26岁,这时候是古人说的“十年讲贯”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要贯通,读书时要加进自己的研究,边读边要想,这个书怎么去理解它,怎么能触类旁通,这是一个本事。这个阶段读书要动脑子了,要开始有研究了。读书的时候多想一步,不管这书中的理论是对与错,要想一想为什么这么写,站在哪个角度理解这件事。

第三个十年,就是走向社会,26岁到 36岁这十年的时候。古人讲这十年是涉猎阶段,要广泛地去读书。

我认为不管学什么,一定要读一些其他类型的书。如果是学文科的,不妨读一些理科的书,多枯燥都要读,要弄懂它。如果是学理科的,也应该去读一些文学书,要建立自己的形象思维。一个人走向社会,有时候会跟人家不沟通,或者觉得别人不跟自己沟通,是为什么呢?是两个人不在一个逻辑上,没法去沟通。所以我觉得一个人要锻炼自己的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的能力,这十年涉猎是非常非常重要的。

当我们走过这三个阶段,就是人生读书的三个规划之后,再读书,就会觉得一切都变得游刃有余,就会理解孔子说的“知之者不如好知者,好知者不如乐知者”。人只要有书相伴,又愿意读它的时候,就会知道人生道路虽窄犹宽,虽崎岖也平坦,即便一生清贫,依然有乐趣相伴。

本文根据马未都在 2012年 4月 24日,在《书香北京》世界读书日特别节目《青春中国·书香讲堂》的演讲整理而成,文字摘自《书香似故人》。

0

评论0

请先

没有账号? 忘记密码?

社交账号快速登录